第1章 沙漠中的彼岸花
深秋的大漠，风已经带了凉意。
傍晚时分，天地辽阔得像一幅铺开的旧画。远处一缕孤烟笔直升起，残阳挂在地平线尽头，把无边黄沙染成了暗金色。天边云层被烧得通红，像一团团缓慢翻卷的火。
楚风仰面躺在沙坡上，双手垫在脑后，望着天，半天都没动一下。
耳边只有风声。
沙粒从坡顶滑下来，擦过他的衣角，发出细细的摩挲声。
如果是别人，这种景色大概会觉得壮阔，会忍不住拿出手机拍几张照片，再发个朋友圈，配一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楚风没那个心情。
毕业旅行本该是件轻松的事，可他一个人跑到西北大漠来，不是为了散心，更像是把自己丢到一个看不见人的地方，图个清净。
几天前，他跟林诺依分手了。
准确地说，是彻底结束了。
那个名字在学校里很出名，漂亮，优秀，家境也好，走到哪都有人看。很多人都觉得楚风能跟她在一起，是走了大运。连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这段感情像是从别人故事里借来的。
可借来的东西，终究不算自己的。
楚风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林诺依最后看他的眼神。
平静，克制，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疏离。
她说，楚风，我们不是一路人。
楚风当时没争，也没挽留，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现在想想，那一声好，说得倒是挺体面。
可体面这东西，只有别人看着舒服，落在自己心里，其实硌得慌。
他吐出一口气，从沙地上坐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沙子。
天快黑了，不能再待下去。
这片大漠白天还能辨认方向，一旦夜色压下来，温度骤降不说，迷路才是真麻烦。就算他体格好，耐力也远比普通人强，也不可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楚风背起包，沿着先前确认过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子很稳，速度不慢。
脚下的沙地有些松软，踩上去会轻微下陷，可他身体协调性极好，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呼吸依旧平顺，额头也只微微见汗。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
天地间的红色更重了。
本来一切都很正常，直到前方吹来一阵风。
楚风脚步忽然一顿。
不对。
他眯起眼，看向远处。
沙漠里的雾本来就少见，何况还是在这种干冷的深秋傍晚。可前方的低洼地带，不知何时竟升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气，起初很薄，像一层轻纱贴着地面爬行。
但仅仅几秒，那雾就变浓了。
更让人头皮发紧的是，那雾不是白的。
而是蓝色。
一种极淡，却又很清晰的蓝。
像月光被碾碎后融进了空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和怪异。
楚风心里一沉，脚步下意识加快。
他不是胆小的人，真要说起来，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都远超同龄人。可这地方太空，太静，眼前这一幕又太不合常理，任谁看了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外围歇脚时，一个老牧民跟他说过的话。
那老人脸上沟壑很深，坐在帐篷边抽旱烟，见他一个年轻人背包进沙漠，还特意多说了几句。
老人说，这片地方看着平静，可有些年头，总会碰上怪事。
有时是突然起雾，有时是半夜听见沙地下有声音，还有人说看见过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花。
当时楚风只当是边地老人讲故事，听过就算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干瘦老人说这话时的神情，分明不是在吓人。
蓝雾越来越浓。
不过片刻，连天边的残阳都像被那层诡异颜色侵染了，原本赤红的晚霞，竟渐渐透出一抹幽蓝。就连那轮即将落下的太阳，也仿佛蒙上了一层冰冷的蓝光。
整个世界都开始不正常了。
楚风喉结动了动，心跳不自觉快了几分。
他没有停，反而走得更快，几乎接近小跑。
可就在这时，前方沙地突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声音。
沙沙沙。
像有无数小东西同时在土里钻动。
楚风猛地站住，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下一刻，他看见了让人终生难忘的一幕。
前方的沙地裂开了。
不是大面积塌陷，而是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破。一个个不足一寸高的蓝色嫩芽，硬生生顶开干燥的黄沙，密密麻麻地钻了出来。
那些嫩芽通体晶莹，像透明的蓝玉雕出来的一样，边缘还闪着微光。
一株，两株，十株，百株。
眨眼之间，视野所及的大片区域，全都冒出了这种诡异的蓝色幼苗。
楚风呼吸一滞。
“这是什么东西……”
他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破沙声还在继续。
那一片片蓝色嫩芽像疯了一样生长，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拔高。它们的茎秆迅速伸展，叶片舒张，彼此交错，像潮水一样铺开。
原本空旷死寂的沙漠，转眼间就多出了一片活物组成的海。
而且还在疯狂蔓延。
楚风本能地后退了几步，眼神越来越凝重。
这根本不是自然现象。
哪怕他不懂植物，也知道彼岸花这种东西喜阴湿，通常生在河岸、坟地、潮湿阴冷的地方。眼前这里是什么地方，是深秋的大漠，是一脚踩下去都冒干沙的荒地。
这种环境里，别说开花，能冒出一根草都算怪事。
可这些蓝色植物偏偏出现了。
还出现得如此浩大，如此诡异。
天色越发暗沉，那轮染着蓝意的太阳也快沉入地平线。
就在最后一缕日光将断未断时，整片植物群像是同时接收到了某种无声命令，齐齐绽放。
刹那间，楚风眼前仿佛亮了一下。
一朵朵蓝花在风中张开。
花瓣纤细卷曲，层层舒展，花蕊如丝，妖异得近乎不真实。它们通体透蓝，像火焰，又像海底珊瑚，在薄雾和暮色中轻轻摇曳，美得让人心神发颤。
那形状，分明像极了传说中的彼岸花。
只是颜色不对。
不是血一样的红，而是幽幽的蓝。
楚风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眼前的景象太震撼了。
一望无际的蓝色花海，出现在本不该有花的荒漠之中。晚风吹过，花枝一起低伏，再缓缓抬起，像浪一样起伏，连沙丘都仿佛被染成了另一种世界。
美得惊心，也诡得瘆人。
更让楚风后背发凉的是，他很快发现，这些蓝色彼岸花几乎覆盖了周围所有区域，唯独有一条地方空着。
那是一道狭长的带状区域，地势略低，沙质和周围不太一样，颜色偏暗，像曾被水长年浸过。
楚风认出来了。
那是黄河古道留下的痕迹。
早年黄河改道，这一片曾有支流穿行，后来干涸，只在大漠里留下这条古老的水痕。白天进来的时候，他还专门看过地图，确认过方位。
现在，那条古道两侧花海汹涌，偏偏古道本身干干净净，一株都没有。
这绝不是巧合。
楚风神色微变，立刻又往后退了几步，双脚踩进古道区域。
果然，脚下没有任何蓝色植物冒出。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那无边花海，脑子转得很快。
这些花不是随机出现的，它们像是在避开黄河古道。
或者说，是被古道隔开了。
晚风吹来，一股淡淡的香味钻进鼻尖。
那香气很轻，很凉，不像普通花香那样甜腻，反而有点像雨后的冷气，闻着莫名让人精神一恍。
楚风脸色一变，立刻屏住呼吸，抬手捂住口鼻。
这地方太邪门了，连香味都不能随便闻。
他稳了稳心神，没有乱跑，而是沿着黄河古道迅速后退。
古道像一条天然留下的安全带，把花海隔绝在外。蓝色彼岸花在两边大片大片地盛开，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可偏偏就是不跨过那条线。
这一幕让人毛骨悚然。
楚风边退边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些花开得太盛了。
正常植物从发芽到开花，需要时间，需要积累。可这些东西从破土到怒放，总共也不过短短片刻。
像是把数月甚至数年的生长过程，硬生生压缩在了一瞬间。
这已经不是怪事了。
这是完全超出常识的东西。
太阳终于沉了下去。
就在最后一点蓝色余辉消失的瞬间，整片花海陡然一静。
风像停住了。
雾也像凝住了。
紧接着，楚风眼睁睁看着那些刚刚还妖艳绽放的蓝色彼岸花，从花瓣开始迅速枯萎。
不是一朵两朵，而是整片花海同时变化。
花瓣卷曲，失去光泽。
茎秆发黑，干缩开裂。
叶片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瞬间褶皱。
不过几个呼吸，刚才还铺天盖地的蓝色花海，就像经历了漫长岁月的风化，齐齐衰败下去。
下一秒。
哗。
像有无数细沙一起散开。
一朵朵蓝花，一株株茎叶，全部化成了细碎粉末，直接塌落在地，混进黄沙中。
风一吹，彻底无影无踪。
仿佛它们从来没有出现过。
楚风站在古道上，只觉得浑身寒意一点点往上爬。
四周重新变得空旷。
沙漠还是那个沙漠。
黄沙，沙丘，晚风，昏暗天色。
唯独地面上那一层极淡的蓝色粉尘，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冷香，证明刚才那一切不是幻觉。
很快，连蓝雾也开始散了。
它像退潮一样，一缕缕从低空抽离，消失在夜色中。天边恢复了正常颜色，残存的暮光也彻底暗了下去。
楚风没有再停留。
他转身就走，而且速度比之前更快。
如果有人此刻看到他，只会觉得这个年轻人走得极稳，步子大得惊人，几乎是在沙地上贴着地面疾行。背包随着动作微微起伏，但他的身形一直很稳，没有半点慌乱踉跄。
他很清楚，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离开这里。
再美的异象，只要超出了认知范围，就绝不是什么值得停下研究的好东西。
尤其是在这种入夜的大漠里。
好在黄河古道的方向清晰，地势也比周围略平整一些，行走起来方便不少。楚风顺着古道一路向外，足足走了近一个小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远方终于出现了几点微弱的灯火。
那灯火并不密集，零零散散，却让人心里一松。
是牧民栖居的地方。
楚风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出来了。
夜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一样。可比起沙漠深处那片诡异花海，这种真实的寒冷反而让人安心。
他抬头望去，山脚下搭着十几顶帐篷，外围还能看见圈起来的牲畜栏。几盏昏黄的灯亮着，在夜色里轻轻晃动。
可还没等他真正放松下来，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牛叫。
声音很闷，带着不安。
接着是羊群受惊后挤成一团时发出的杂乱叫声。
再然后，几声低沉的犬吠从营地边缘传来，不是普通土狗那种叫法，而是藏獒压着嗓子发出的低吼，沉闷，警惕，像是在威慑什么，又像是在惧怕什么。
楚风脚步慢了下来，眉头一点点皱紧。
营地的灯火还在。
可那气氛，显然不对。
此外，还有牛羊等牲畜惶恐的叫声，以及藏獒沉闷的低吼声。有异常之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