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后文明时代
楚风站在原地，先没急着往前。
夜里的风从沙地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干冷味道，可那营地里的动静却越来越乱。
牛在闷叫，羊群像是被什么惊住了，挤在一起乱窜，栏杆都被撞得砰砰响。几只藏獒伏在营地外围，脖颈上的毛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呜声，眼睛死死盯着西边。
楚风顺着它们盯的方向看去。
远处夜色沉沉，天地交界的尽头，正是昆仑山脉延伸过去的方向。
那边的天，不太对。
正常的夜色该是黑的，最多带点远山压出来的灰轮廓。可现在，西边那片天幕像是被一层极淡的蓝光浸透了，幽幽地亮着，像深海里翻出来的冷色。
而且那蓝，不是静止的。
它像雾，也像光，在极远处一层层翻涌，仿佛有一轮模糊的蓝色大日，正在山后沉浮。
楚风眼神微微一凝。
果然不只是沙漠里那片彼岸花有问题。
他收回目光，朝营地走去。
刚靠近外围，一只大藏獒猛地转头，冲着他低吼了一声，前爪压低，獠牙都露出来了。
楚风停步，没有硬闯，只是站在几米外抬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帐篷旁边有人提着马灯快步走来，是个裹着厚羊皮袄的中年汉子，脸被高原风吹得发黑发红，眉骨很高，眼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谁？”
楚风道：“过路的，刚从大漠出来，想借个火，借个住处。”
那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眼，见他背着包，身上沾着沙，模样确实像个赶路的，这才稍微放松一点，但还是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你一个人从沙里出来？”
“嗯。”
中年汉子明显愣了下，像是觉得这事不太正常，不过这会儿营地本来就乱，他也没多问，只是偏了偏头。
“进来吧，别靠外边站着，狗今天躁得很。”
楚风迈步进了营地。
一进去，才发现里面比远远看着还乱。
牛羊几乎都缩在圈栏一角，互相挤着，连头都不怎么敢抬。几名妇人正低声安抚孩子，还有个年轻人拿着长杆，在栏边来回走，像是防着什么东西突然扑进来。
最显眼的，是营地中央那几位老人。
他们没有去管牲畜，也没理会四周的骚乱，而是面朝西方，朝着昆仑山的方向跪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神色虔诚得近乎敬畏。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把那一张张满是皱纹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楚风看了几眼，心里微动。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带他进来的中年汉子压低声音：“祷告。”
“向昆仑？”
“向圣山。”
楚风没有接话，只是再次看向西边。
那边的蓝光，比刚才更清楚了。
蓝雾像潮水，在山脉上空翻卷起伏，偶尔还会鼓荡一下，远远看去，真像一轮巨大的蓝色太阳被雾气包裹着，在天地间沉沉浮浮。
这一幕，比沙漠里的彼岸花更大，也更吓人。
如果说彼岸花还是局部异象，那昆仑方向这一片，已经有点像是整片天地都出了问题。
中年汉子把他带到一顶帐篷旁，掀开帘子。
“先进来暖暖。”
帐篷里有火炉，温度顿时高了不少。空气里带着奶茶和羊膻味，却比外头那种紧绷气氛让人舒服得多。
楚风放下背包，手掌靠近火边，慢慢把身上的寒气驱散。
不多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也走了进来。
老人身形瘦削，眼睛却很亮，脸上皱纹很深，一看就是在风雪里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中年汉子对他态度很恭敬，显然这是这一家里能做主的。
“阿爸，这外地来的，想借宿一晚。”
老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楚风脸上。
“你从哪里来？”
“从沙漠里出来，原本打算往西走。”
“你看见了？”
楚风一怔，很快明白过来。
“看见了蓝雾。”
老人摇头。
“我说的不是雾。”
楚风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还看见了花。”
这句话一出，帐篷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中年汉子脸色都变了变。
老人盯着他，目光一下深了许多。
“什么花？”
“蓝色的，成片长在沙漠里，太阳落山前突然冒出来，落山以后又全都枯了，最后化成粉没了。”
帐篷里一下安静下来。
火炉里的木柴噼啪炸了一声，显得格外清楚。
老人缓缓吸了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震动。
“你还能活着走出来，命大。”
楚风听得眉头微皱。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扭头看了一眼帐篷外的方向，像是在看那座看不见的圣山。
“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们知道，这样的天象，不该在凡地出现。”
楚风没说话。
老人继续道：“今天傍晚开始，这片草原上也起了蓝雾，不过没你说的那种花。雾从西边来，一直往外扩，牲畜最先感到不安，狗也一样。圣山那边的光，一直到现在都没停。”
“以前出现过吗？”
“没有这么厉害的。”
老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老人们传下来的话里，说圣山有灵，山动，天变，都是大事。今晚这动静，怕是要出事。”
楚风把手从火边收回来，脑子却在飞快转。
昆仑山，蓝雾，异常光源，牲畜失控。
如果硬要从科学角度解释，也不是完全没有方向。比如地下活动异常，地壳震动，某些矿层裸露，导致特殊气体逸散，再叠加磁场紊乱，形成大范围光学现象。
极端一点，甚至可以往电磁异常和极光效应上靠。
可问题是，他刚亲眼见过沙漠里那片蓝色彼岸花。
那东西，已经不是单纯一句自然现象能糊弄过去的了。
但他还是习惯性开口道：“会不会是地震前兆？比如地磁变化，地下能量异常，造成发光和雾化现象。山里矿物多，也可能引发类似极光的效果。”
话音刚落，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冷了。
那老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说圣山是石头发光？”
楚风愣了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可能有自然原因。”
“自然原因？”
老人盯着他，声音都拔高了一截。
“你没看到外头那些牛羊吗，你没看到狗都怕成什么样了吗，你没看到天上的光吗。圣山显灵，你却说是什么地震，什么磁场，你这是不敬。”
旁边的中年汉子也皱起眉头，明显不太高兴。
“外地人，话别乱说。”
楚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按理说，他不是个会轻易低头的人。可眼下在人家地盘上借宿，而且这群人世代生活在这里，对昆仑的敬畏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他若继续争，只会把气氛弄得更僵。
更何况，连他自己都没法彻底说服自己。
如果只看昆仑方向那片蓝光，他还能往地震和磁场上猜。可沙漠里的蓝花，他怎么解释？
科学讲证据。
可今晚他看到的东西，本身就在撕扯常识。
想到这里，楚风轻轻吐了口气，没再硬辩。
“是我说急了，抱歉。”
老人盯了他一会儿，脸色才慢慢缓下来，但眼里那点不快还在。
“年轻人，书读得多不是坏事，但天地太大，不是什么都装得进书里。”
楚风点头：“我记住了。”
这句话说完，帐篷里的火药味才算散了些。
中年汉子给他递来一碗热奶茶，楚风接过，喝了一口，温热顺着喉咙往下走，人也跟着放松几分。
外头偶尔还传来牲畜躁动的声音，但比刚才稍好了一些。
那老人坐在火边，沉默片刻，忽然缓缓开口。
“你们这些年轻人，很多都忘了现在是什么时代了。”
楚风抬头看他。
老人道：“现在这世道，叫后文明时代。”
这几个字说出来，帐篷里很自然，没有半点刻意，仿佛每个人都默认它本该如此。
楚风当然知道这个说法。
所谓后文明时代，是如今整个世界通行的概念。
旧时代的人类文明，曾经璀璨得惊人，城市连绵，科技飞速发展，天上有卫星，海里有巨轮，钢铁与信息把世界紧紧连成一体。
可后来，一场席卷全球的毁灭性战争，几乎把一切都打碎了。
具体原因，众说纷纭，真正完整的历史已经残缺不全。能确定的，只有战争之后，大地沉寂了很多年。无数城市化作废墟，人口锐减，技术断层，文明直接从高峰跌进深谷。
再后来，山河重绿，草木复生，人类才一点点从废墟里重新站起来。
可无论怎么恢复，也再回不到那个最鼎盛的旧世界了。
所以现在，才被叫做后文明时代。
一个站在废墟上继续往前走的时代。
老人看着火光，声音缓慢。
“灾难过后，这片地恢复了生气，但很多东西变了。有些地方，直到今天都不能碰。有些事情，直到今天也没人说得清。”
“几十年前，西方那边有一片湖，一夜之间全干了，湖底却冒出黑雾，进去的人没一个出来。再往前，有大山深处整整一村人，睡了一夜，第二天全没了，只剩下房子和火堆。还有海上，一艘大船在晴天白日消失，三个月后又自己漂回来，船上一个人都没有，锅里的饭还是热的。”
中年汉子听得脸色发紧，显然这些故事他也听过。
楚风没插嘴。
因为这类事，他其实也听说过一些。
后文明时代的世界，并不完全安稳。
除了人类自己留下的战争创伤，还有一些至今查不清的诡异事件，像钉子一样散在世界各地。有人说是旧时代某些禁忌实验遗留的后果，也有人说，是这片天地本身出了问题。
以前楚风大多当成传闻。
可今晚过后，他没法再像从前那样轻飘飘地一笑置之了。
帐篷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惊呼。
楚风起身，掀开帘子往外看。
西边天幕上的蓝光竟然比之前更强了些。
大雾翻涌，几乎把昆仑方向的半边天都染成了幽蓝色。那种感觉，就像一轮巨大无比的蓝日，正在夜空深处缓缓呼吸。
几位老牧民再次跪了下去，嘴里不断祈祷。
藏獒则夹着尾巴，喉咙里呜呜低叫，竟连叫都不敢大声叫了。
楚风站在夜风里，望着那片蓝色天幕，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座山里醒来。
这一夜，没人睡得安稳。
后半夜的时候，蓝光才慢慢淡下去，牲畜也逐渐安静。楚风借着帐篷一角眯了几个小时，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清晨的空气冷得刺骨，但天色已经恢复正常。
仿佛昨夜那一切，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可营地里每个人脸上的疲色都说明，梦不是假的。
楚风简单收拾了一下背包，准备继续上路。
临走前，那位老人看着他，沉声道：“年轻人，你若往西走，离圣山远些。”
楚风笑了笑：“我尽量。”
老人皱眉：“你还想过去？”
“原本只是路过，现在有点想看看。”
老人看了他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胆子大，不一定是好事。”
楚风没反驳，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昨晚收留，多谢了。”
离开营地后，晨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把草原照得发亮。
楚风顺着道路一路西行。
他本来只是出来散心，路线也没那么死，去哪里都行。可现在，昆仑那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心里反倒被勾住了。
人就是这样。
越是诡异，越让人想弄个明白。
一路上，他又遇到了几个小聚居点，听到的说法都大同小异。
昨夜很多地方都看见了蓝雾。
有人说连几百里外的县城都能看见西边的蓝光。
也就是说，这场异象的波及范围，远比楚风一开始想的还要大。
而且走着走着，楚风很快又察觉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天气在变暖。
起初他还以为是中午太阳出来后的正常升温，可走了半天后，他发现不只是气温，连周围景象都变了。
这可是深秋。
按道理，草原该发黄了，高原上的风也该一天冷过一天，很多低矮草木早就该枯下去。
可他一路看过去，沿途的植被非但没有萧瑟，反而比前几天更有生气。
草色泛青，灌木吐嫩，一些本该衰败的地方，竟透出一股春天似的鲜活劲儿。
楚风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路边一株草。
叶片饱满，水分很足，不像强撑出来的样子。
他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来时方向，眼里多了几分凝重。
蓝雾，彼岸花，昆仑异光，气温回升，草木返青。
这些事单拎出来都够怪了，现在却像串在一根线上，一起冒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局部异常，更像是一场正在铺开的天地异变。
接下来几天，楚风都在赶路。
越往西，地势越高，风也越烈，但那种反常的暖意却始终没有消失。
白天赶路，晚上借宿，关于昆仑的传闻也越来越多。
有人说夜里听见山里像有雷声。
有人说看见过蓝雾从山口冲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草坡。
还有人说地面震过，只是幅度不大，很多人睡梦里没察觉，第二天才发现墙上裂了细缝。
楚风把这些零碎消息一条条记在心里。
数日后，昆仑山终于真正出现在他眼前。
那不是远远看着的轮廓。
而是一整片拔地而起的巨大山脉，横陈在天地之间，雪线高悬，山体连绵，仿佛一堵古老得无法想象的天墙，直接压在地平线上。
楚风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前方，呼吸都不由缓了一下。
太大了。
人站在它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
哪怕什么都不做，仅仅只是靠近，就会本能地生出一种压迫感。
这就是昆仑。
神话里被无数次提起的圣山。
楚风原本的打算，其实是到山脚附近看看就返程。可一路过来听了太多，也见了太多，现在真到了地方，反而更不想走了。
他在山脚补充了一些食物和水，向当地人问了条相对能走的路，第二天一早便独自进山。
刚入山不久，异常就更明显了。
一路上，楚风发现不少新近滚落的山石，很多地方的土层都翻了出来，坡面上还有新裂开的缝，像是地表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扯过一样。
有些大树根部外翻，周围泥土松散。
显然，这里确实发生过地震，而且时间不会太久。
更让他在意的是山里的植被。
这里本该更冷，可山中的草木却长得异常旺盛，颜色浓得发亮，许多藤蔓和灌丛几乎像疯了一样往外长。
一眼看去，竟有种说不出的生机汹涌感。
楚风踩着碎石往上攀，脚步很稳。
他的身体素质本就远超常人，山路虽然难走，但还难不住他。一路翻过两道坡后，前方出现一片崩塌带。
那像是山体震裂后新形成的石坡，满地滚石，大大小小堆在一起，明显不是多年风化形成的。
楚风停在边缘，仔细看了几眼，忽然目光一顿。
在那堆灰白色乱石中，有一块石头显得格外特别。
它很大，足有一人多高，半边还埋在土里，表面却不是普通山石的粗糙断面，而像是某种被长期掩埋后刚刚重见天日的古旧岩体。
最关键的是，上面有字。
楚风快步走过去，拨开旁边碎土，蹲下身仔细看。
那不是现代文字。
笔画古拙，结构厚重，带着明显的古文字痕迹。
如果换个人来，未必认得。
可楚风恰好接触过一些古文字知识，尤其对金文有些了解。眼前这两个字虽然风化得厉害，还有部分残损，但他还是勉强辨认了出来。
一个是昆。
另一个是仑。
楚风的瞳孔微微一缩，手掌不自觉按在冰冷的石面上。
这块石头，不是普通落石。
它像是被地震硬生生从地底深处翻出来的。
而这上面的两个古字，更不可能无缘无故刻在这里。
风从山谷间吹过，卷起细碎尘土。
楚风盯着那块巨石，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