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铜昆仑
风从山谷里穿过去，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楚风蹲在那块巨石前，手掌还按在石面上，指腹沿着那两道古拙刻痕一点点摸过去。
刚才他第一眼看见时，认出来的是昆仑二字。
可等他又拨开边上的碎土，把埋在下面的一截也露出来后，才发现这石面并不完整。更准确地说，它像是一块更大碑体的一部分，只是被山体崩裂后斜着翻了出来，上半截露在外面，下半截还深埋在土里。
而在昆仑二字旁边，靠近边缘的位置，还有两道更模糊的刻痕。
之前被尘土和一层暗绿色的东西糊着，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
楚风皱起眉，抬手把石面上的浮土抹开。
那两道字痕渐渐清晰了些。
他盯着看了半天，眼神一点点变了。
“西王？”
他低声念了出来。
这两个字的笔意，比昆仑二字还更古，转折厚重，带着种说不出来的苍茫味道。
西王。
楚风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便是西王母。
昆仑，西王。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在许多古老传说里，昆仑本就是西王母的居所。可那终究只是神话，是古人想象中的仙山圣地。谁能想到，在真正的昆仑山里，居然会震出这么一块刻着古字的巨碑。
“难不成是古人留下的祭祀碑，或者凭吊碑文？”
楚风自言自语了一句，心里却并不轻松。
因为眼前这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普通遗迹。
石面太整，弧度也不对。
他摸着那几个字，指腹忽然微微一顿。
不对。
这手感，不像石头。
石头再怎么风化，再怎么埋在土里，表面该有的砂砾感和粗糙感不会完全消失。可这东西虽然外层发涩，底下却隐约透着一种很奇怪的硬滑感。
像金属。
楚风心里猛地一跳，伸手抠了抠字缝里的那层暗绿色痕迹。
最开始他还以为那是常年埋在地下长出的干枯苔藓，可手指一捻，那东西竟直接碎成了细粉，指腹上留下一层发绿的粉末。
他把手抬到眼前，看了两秒，呼吸顿时一滞。
铜锈。
这是铜器埋在地下多年后，表面才会生成的铜绿。
楚风立刻又去擦碑体别处，连着抹开几片浮土后，下面露出的已不是灰白石色，而是一层沉暗古旧的青金色。
阳光照上去，甚至还泛着一点极淡的金属冷光。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是石碑。”
“是铜碑。”
这一下，连他自己都被这个判断惊到了。
他退后两步，重新打量眼前这块半埋在土里的庞然大物。
这东西足有一人多高，宽也远超常见碑体，厚度虽然看不全，但从露出的部分就能推断出来，绝不会薄。
如果它真是通体青铜铸成，那重量至少也是几千斤起步。
五六千斤，甚至更多。
楚风虽然不是搞文博的，可基本常识还是有的。古代青铜器本来就极其珍贵，司母戊鼎已经算是举世闻名的重器，可眼前这块铜碑若是完整出土，体量恐怕还要夸张。
问题是，这里是昆仑山深处。
这玩意儿怎么会埋在山体里？
谁铸的？
又是怎么运上来的？
楚风看着那两个西王古字，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很怪的感觉。
这地方，怕是远比外界流传的那些传说还要古老，还要吓人。
他沉默了十几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先往上看看。”
仅凭这一块铜碑，还不足以说明全部。但如果山里还有别的东西，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楚风没再耽搁，记下大致位置后，便继续沿着崩塌带往上攀。
山路越来越难走。
很多地方都是新裂开的坡面，土层松散，一脚踩下去就往下滑。换成普通人，别说继续往上了，能不能站稳都难。
但楚风的身体远超常人，腿部发力极稳，双手抓住凸起的岩点，借着山势不断上行。
一路上，他越走越心惊。
因为类似的铜绿痕迹，居然开始频繁出现。
有的藏在断裂的石缝里，只露出巴掌大一块。有的则在滑落的泥土下方，冒出一角青黑色金属边缘。
最开始，楚风还以为只是那块铜碑破损后散落下来的残片。
可走出上千米后，他的这个想法彻底被打翻了。
前方一处断崖旁，山体明显塌下去了一大片。
碎石和泥层滚落到坡下，把一侧斜坡都填高了几尺。而塌陷出来的凹面里，赫然露出大片暗沉发绿的金属色泽。
楚风加快脚步赶过去。
等真正看清后，他整个人都站住了。
那不是碎片。
而是三座房屋。
三座古朴到极点，又宏伟得让人头皮发麻的房屋，半嵌在山体里，背靠断壁，像是原本深埋地下，结果被这次地震和滑坡硬生生掀了出来。
它们排列并不规整，却彼此相邻，像是一处独立的小型建筑群。
墙体是青铜。
门框是青铜。
连屋顶铺着的一片片瓦，也全是青铜。
楚风望着眼前这一幕，半天没说出话来。
铜屋。
而且一下就是三座。
这已经不是单独一件重器了，这是一整套建筑。
谁会拿青铜造房子？
古人再怎么富，也不可能奢到这种程度。
除非，这种金属在那个时代根本不稀奇。
又或者，这地方本身就不属于他熟悉的任何历史认知。
楚风心里像是被人重重敲了一下，原本那些零散猜测，此刻都开始朝着一个更离谱的方向汇聚。
也许，在无比久远的过去，昆仑山中真的存在过一个辉煌到难以想象的文明。
一个以青铜为器，甚至以青铜筑屋的文明。
他走到最近的一座铜屋前，伸手按在门板上。
门上同样覆着厚厚铜绿，边缘还有泥土干结后的痕迹，说明它被掩埋的时间极长。可即便如此，门板本身竟没有明显腐朽破裂，只是沉重得惊人。
楚风双臂发力，缓缓往里一推。
咯吱。
沉闷刺耳的摩擦声顿时响起，像是尘封了无数岁月的东西，终于被人重新唤醒。
门开了一道缝。
一股冷硬而干燥的气息从里面扑了出来。
楚风没有贸然冲进去，而是先站在门口朝里看了看。
屋内很暗。
但借着门外照进去的光，仍能大概看清一些轮廓。
空。
几乎什么都没有。
没有桌椅，没有器皿，也没有遗骨之类的东西。整个铜屋内部空荡荡的，地面也是一体成型般的金属结构，只落着厚厚一层灰和细碎剥落的铜屑。
楚风迈步走了进去。
脚底踩在铜地上，发出轻微回响。
声音在封闭空间里传开，莫名让人心里发紧。
他把第一座屋子看了一圈，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又退出来，接连检查另外两座。
结果一样。
三座铜屋，全是空的。
这反而让人更不解。
如果是居所，不该什么都不剩。
如果是仓库，也不该空成这样。
可若说是祭祀之地，内部构造又太普通，没有明显的祭台和陈设。
楚风站在三座铜屋中间，抬头看着它们沉默古旧的屋顶，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这地方明明应该充满历史感，甚至充满答案。
可真正走进来后，反倒只剩下更大的空白。
就像有人在无尽岁月前，把一切都带走了，只留下一个外壳，埋进山里，等后来的人自己去猜。
楚风没在这里停留太久。
这三座铜屋给了他巨大震动，但越往上，地势越高，异常也越明显。他隐隐觉得，真正的核心区域，恐怕还在更上方。
他绕过断崖，继续朝山顶攀去。
又走出一段后，周围的风变大了。
空气里多出一股淡淡焦糊味。
楚风很快注意到，附近不少岩石表面都有发黑痕迹，像被高温灼过。有几棵生长在崖边的老树，更是从顶部直接裂开，树身一半焦黑，一半仍保留着灰褐色树皮。
“雷击。”
楚风伸手摸了摸那截焦木，心里更加确定。
先前牧民说山里有雷声，夜里又有异光，现在看来并非空穴来风。昆仑这里，确实发生过强烈电闪雷击，只是不知道那到底是普通天象，还是因为某种更诡异的变化引发的。
他抬头望了望天。
天色还亮，云层却比来时厚了些，山风吹得极快，像是在高空不断卷动什么。
楚风压下杂念，继续前进。
临近山顶时，路变得更险。
一侧是陡坡，一侧是高耸石壁，许多地方都能看出新近崩裂的痕迹。显然，这里不久前发生的震动，比山下强得多。
他绕过一片突起的岩坎，刚转到山体另一侧，脚步便猛地停住。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景象，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
山体另一面，大面积滑坡后露出的，竟不是普通岩层。
而是一整片金属。
暗青色，厚重，苍茫。
那种色泽从山腰一直延伸向上，覆盖了近两百米高的区域。上面还残留着岁月侵蚀后的斑驳铜绿，与部分新崩裂处露出的冷硬金属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出的震撼感。
阳光落在那片崖壁上，竟隐约反出古铜般的沉光。
这一刻，楚风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
铜山。
整座山顶附近，居然是青铜的。
不是局部，不是一块碑，也不是几间屋。
而是一整片山体。
这怎么可能？
哪怕他一路走来已经见过太多反常之事，可真看到这样一幕，还是有种世界观被硬生生掀翻的感觉。
山，怎么会是铜铸的？
难道说，昆仑深处埋着一座古代金属遗迹，而现在地震把它露了出来？
可这规模也太夸张了。
近两百米高的铜质区域，这要是放到人类已知历史里，别说做到，连想都没人敢想。
楚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山风掠过铜壁，发出细微而悠长的鸣响，像极轻的回音，又像某种古老器物在岁月里低低震动。
他盯着那片铜崖，眼神越来越凝。
不管这是什么，今天他既然来了，就得尽量看清楚。
楚风很快找准一条相对能走的斜坡，朝铜山方向靠过去。
越接近，那种金属感就越强。
脚下原本还是碎石和泥土，可再往前十几米，地面便开始出现大片裸露的青铜面，有的平整，有的起伏，像被岁月和风霜打磨了太久。
楚风试着伸手敲了一下。
当。
声音低沉厚重，真的是金属。
他眼皮跳了跳，继续往上爬。
铜崖并非完全垂直，部分区域还有可借力的凸起和裂纹，楚风凭着出色体能一路攀上去几十米，速度并不慢。
可越往上，崖壁越陡。
等到接近百米高度时，前方几乎成了直上直下的绝壁。很多地方光滑得吓人，连手指都很难卡住。
楚风稳稳贴在一块凸起边缘，往上看了眼，心里有了判断。
再强行往上，风险太大。
他如今身体素质虽强，可终究不是飞檐走壁的神仙，一旦失手，从这里摔下去，结果不会太好。
楚风正准备先横向寻找别的路径，鼻间却忽然闻到一丝极淡的香气。
那香味很特别。
清清淡淡，不浓，却异常醒神。
像初春雨后新叶的气息，又带着点花骨朵未开前的生嫩甜意。
楚风动作一下停住，眉头微皱。
在这种地方，哪来的香味？
他循着气息抬头，很快在上方偏左的一处崖面上，看见了异样。
那是一株小树。
准确地说，是一株只有三尺多高的奇异小树。
它通体碧绿，枝干纤细却挺拔，叶片不过巴掌大小，却长得非常油润，像是能滴出光来。最让人震惊的是，它根本不是长在土里，也不是从岩缝中伸出来。
它就那么孤零零扎根在青铜绝壁上。
周围没有泥，没有石，没有苔，也没有任何能供植物附着生长的地方。
只有冷硬的铜壁。
可它偏偏长出来了。
而且长得极好。
树冠并不繁茂，只有十几片叶子，但每一片都生机勃勃。顶端更是结着一个拳头大小的花骨朵，外层花萼微微拢着，还没完全绽放，却已经透出一点莹润色泽。
那股淡淡清香，正是从它身上传出来的。
楚风盯着那株小树，整个人都有些失神。
如果说前面的铜碑，铜屋，铜山，还可以勉强归结到远古遗迹和失落文明上，那眼前这东西，就已经完全超出常理了。
植物需要土壤，需要水，需要养分。
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可这株小树却像把常识踩得粉碎，硬生生从一面青铜绝壁里长了出来。
楚风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它根部的位置。
没错。
他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借着崖缝生长，也不是缠附在别的东西上。
它的根，的的确确扎进了铜壁里。
小树的确是扎根在青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