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奇树与猛兽
楚风贴在青铜崖壁上，手指微微发紧，目光却始终没从那株小树上移开。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刚才看到的还不是全部。
那株树不过三尺来高，枝干却不是寻常嫩木的样子，反而有些苍劲，像是被风雪磨了很多年。树皮泛着一层淡淡青意，纹路细密，隐隐竟有点金属质感。
叶片巴掌大小，边缘圆润，绿得像玉，迎着光时甚至能透出一层温润的色泽。
而最怪的，还是顶端那个花骨朵。
先前隔得远，看得不算真切，现在楚风才瞧清，那花骨朵并不是单纯的白。外层是银白色，像被霜覆过一样，可花萼缝隙间却点缀着一点点细碎金斑，随着山风轻轻摇动，竟有种说不出的妖异感。
那股香气，就是从里面散出来的。
很淡，很清，可每吸进去一口，楚风都觉得精神像被轻轻提了一下，脑子都清醒不少。
“这玩意，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世上会有这种东西。
扎根青铜，开出异花。
这已经不是奇物了，简直像神话里跑出来的东西。
楚风没有贸然去摘。
这里离那株小树还有十几米，可这十几米，几乎全是笔直的绝壁，表面滑得厉害，根本没有合适的借力点。真要强冲，十有八九会失手。
他盯着上方看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始横着挪动，打算从另一边找路。
青铜崖壁很冷，掌心贴上去时，能清楚感觉到那种金属的凉意。楚风动作很稳，一点点试探，一点点挪移，身体大半重量都压在几处凸起上。
可绕出去二十多米后，他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不行。
这一片崖壁上方更陡，几乎连个能踩的地方都没有。有两处裂纹看着像能借力，结果一摸才发现，浅得可怜，根本卡不住脚。
再往外，就是彻底悬空。
楚风试了两次，只能退回来。
他落到下方一块较宽的青铜斜坡上，胸口起伏了几下，抬头看向那株小树，眼里满是不甘。
明明就在眼前，却偏偏够不着。
他沉默了一会，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身影。
林诺依。
想到这个名字，楚风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
如果换作以前，他根本不会在这种地方想起她。可眼下看到这株树，他却不由自主记起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两人还没闹到后来那个地步。
是在校园里，一次闲聊时，林诺依看着路边草坪，不知为什么，忽然说了一句。
“也许有一天，路边一株不起眼的杂草，都会结出拳头大的鲜红果实。”
当时楚风还觉得她是在说什么奇怪的冷笑话。
他甚至回了一句，那你到时候记得先摘一个给我尝尝。
林诺依当时只是笑了笑，没再解释。
现在回想，那笑容竟莫名有些深意。
楚风的眉头一点点皱紧。
以前很多事他都没往深处想，只当她家境好，见识广，偶尔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也不过是性格使然。
可现在呢。
沙漠里的彼岸花。
昆仑深处的异光。
青铜碑，青铜山，青铜古屋。
还有眼前这株扎根铜壁的怪树。
这一切串起来后，他突然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林诺依，会不会早就知道些什么。
甚至，比大多数人知道得都早。
楚风站在原地，望着那株小树，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他心里猛地一跳。
风声变了。
刚才还只是从山谷里掠过的普通山风，可这一瞬，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极重的扑击声，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撕开了空气。
楚风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扑了出去。
下一秒，只听砰的一声，一股狂风擦着他后背砸落在地，吹得碎石乱飞。
他人还没完全稳住，已经翻身抬头。
只见他刚才站的位置上，赫然多出一道深深的抓痕。
青铜斜坡上，竟被抓出了几道白印。
楚风瞳孔微微一缩。
紧跟着，一道金色影子振翅腾空，重新拉开距离。
那是一头猛禽。
不，不该说是普通猛禽。
它太大了。
双翼展开，起码五六米宽，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色，像一层暗金铠甲。最惊人的是那双爪子，粗壮有力，弯钩般锋利，别说抓人，恐怕连岩石都能硬生生撕开。
楚风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寒意。
这东西，如果刚才真抓中他，半边身子都得被直接撕烂。
“金雕？”
他声音很低，却连自己都不太敢确定。
昆仑有猛禽不奇怪，可大到这种地步，就完全不正常了。
那金色猛禽在半空盘旋，翅膀扇动时带起一阵阵劲风，一双冷厉的眼睛死死盯着楚风，也盯着他身后不远处的铜壁小树。
楚风没犹豫，立刻蹲身，把背包扯到身前。
拉链一开，他手法极快，从里面抽出几件零件，咔咔两声拼接起来。
短短几秒，一把折叠弩已经成型。
这是他进山前特意准备的东西。
昆仑深处情况复杂，带枪不现实，折叠弩反而更隐蔽，也更方便。
他左手握弩，右手上弦，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半空中的金色猛禽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盘旋轨迹也更高了些。
楚风眯起眼，呼吸压低，趁着那猛禽俯冲调整角度的一瞬，猛地扣下扳机。
嗖！
弩箭破空，直射半空。
可那金色猛禽的反应快得吓人，翅膀猛地一振，竟在空中硬生生横移了半尺。
弩箭擦着它腹下飞过，钉进后方岩壁，发出一声闷响。
楚风心里一沉。
这畜生，不光体型变异，连反应都强得离谱。
金色猛禽在空中绕了一圈，没有立刻再扑下来，显然也对那把弩有些忌惮。
一人一禽，隔着十几米距离对峙。
气氛紧得吓人。
楚风没有放松，迅速重新上箭，同时余光不断扫视四周。他很清楚，眼前最危险的不一定只是天上的那头东西。
这种地方，这种异树，既然能引来猛禽，就未必不会引来别的东西。
果然。
下一刻，他鼻子里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
不是风里原本的土腥和草味，而是活物逼近后才会有的那种肉食气。
楚风脸色微变，缓缓转头。
在他左后方那片碎石坡边缘，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三道身影。
雪豹。
而且不是普通雪豹。
这三头雪豹比电视里见过的大了太多，体型都快赶上一头成年小牛，肩背高耸，肌肉线条绷得极紧。灰白底色上布着黑色斑纹，眼睛里却透着一种冷冰冰的凶光。
它们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显然已经逼近了一段时间。
如果不是那股腥味，楚风甚至未必能第一时间察觉。
三头雪豹散开些许，从不同方向把他的退路慢慢封死。
半空有金色猛禽。
地上有三只异变雪豹。
楚风喉结滚动了一下，手里的折叠弩握得更紧。
这局面，已经不是棘手了，是随时都可能死人。
那三头雪豹并没有急着扑，显然也在忌惮空中的金色猛禽，以及楚风手里的弩。
可这种僵持并没持续多久。
山坡下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踩踏声。
咚。
咚。
像有一辆失控的重卡从坡底慢慢开了上来，地面都跟着微微震动。
三头雪豹几乎同时停住，耳朵后压，眼神一下子变了。
楚风顺着声音看去，呼吸顿时一滞。
一头黑色牦牛，正从乱石间走出来。
它太大了。
普通牦牛已经很壮，可眼前这头，简直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浑身长毛乌黑发亮，四肢粗得夸张，头颅低垂时，那对弯角像两把粗重的黑色长刀。
更吓人的是它身上那股气势。
沉，稳，凶。
明明没发出什么叫声，却让人本能地觉得危险。
那三头雪豹原本还逼着楚风，可黑色牦牛王一出现，它们立刻有了明显退缩，前爪都不自觉往后挪了半步。
楚风心头狂跳。
连雪豹都怕它。
这东西要是冲起来，怕是能把人和石头一起撞碎。
然而这还没完。
还不等楚风稍微喘口气，右侧坡地的阴影里，又悄无声息地亮起一双双眼睛。
足足六头狼，走了出来。
它们个个体型高大，毛色灰白夹黑，比寻常野狼明显大出一圈，獠牙外露，嘴角挂着涎水。走在最前面的那头，更是异常扎眼。
那是一头独眼银狼。
它左眼位置只剩下一道旧疤，另一只眼却亮得瘆人，银灰色毛发在风里微微起伏，肩高几乎到楚风腰间。
它一出现，剩下五头狼便自然而然散开，显然以它为首。
楚风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疯了。
今天这地方，是真疯了。
金色猛禽，三头异变雪豹，黑色牦牛王，独眼银狼带着狼群。
这些东西平时别说聚在一起，很多压根都不该同时出现在这种位置。
可现在，它们全来了。
而且目标明显一致。
都是那株小树。
楚风一点点后退，靠向一块较高的青铜岩面，尽量不给自己留下被背后偷袭的空间。
他手里有弩，可弩只有一把。
面对一头两头还能搏一搏，面对这种阵仗，稍有失误就是死。
半空中的金色猛禽盘旋不下。
黑色牦牛王立在坡下，鼻孔喷出白气。
独眼银狼盯着雪豹，也盯着楚风，偶尔抬头看向那株小树。
三头雪豹则夹在其中，明显最不安，却又舍不得离开。
空气像一下子凝住了。
谁都没先动。
可那种压迫感，却越来越重。
楚风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就在这片死寂快要绷断的时候，山坡另一端，忽然掠来一道黄影。
太快了。
快到楚风第一眼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像一团黄褐色的风从乱石后炸出来，直直撞进了狼群和雪豹之间。
下一瞬，惨叫骤起。
噗的一声。
一头雪豹刚回头，喉咙已经被硬生生咬穿，血一下喷了出来。
那黄影借力一甩，雪豹庞大的尸体竟被直接掀翻，滚出数米远。
楚风瞳孔猛缩，这才终于看清。
那是一头獒。
体型不算离谱，最多也就比普通大獒更壮一圈，可它脖颈上的毛太长了，炸开后像狮鬃一样，四肢粗短有力，浑身带着一种凶得近乎蛮横的气息。
它落地后没有半点停顿，后腿一蹬，再次扑出。
第二头雪豹刚刚跃起，想从侧面扑杀，却被它半空中硬撞偏了方向。
紧接着，那獒一口咬住雪豹脖子，竟把整头雪豹生生按在地上，前爪死死压住，咔嚓一声，直接咬断了颈骨。
动作狠，快，而且极准。
完全不像野兽厮打，更像一个天生为了杀戮而生的怪物。
狼群也被这突变惊得炸开，可那獒比它们更凶。
一头狼刚扑上来，就被它反身一爪拍在脸上，牙都飞出去几颗。还没等那狼落地，獒已经跟上，一口撕开了它半边喉咙。
独眼银狼发出一声低沉嚎叫，带着其余几头狼一起围攻。
可那獒根本不退。
它身子压低，鬃毛竖起，整头獒像一张拉满的弓，冲进狼群里就是一阵近乎狂暴的扑杀。
楚风看得头皮都有些发麻。
太猛了。
一扑一咬，一撞一撕，几乎招招致命。
几息之间，又有两头狼倒下。
血腥味一下子浓了起来。
原本那三头雪豹和六头狼联手，足以让任何猛兽忌惮，可在这头獒面前，竟像是纸糊的一样。
金色猛禽在空中盘旋，没有贸然下场。
黑色牦牛王站在原地，也没动，只是眼睛一直盯着那边。
而那头獒越战越凶，像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受伤和疲惫。
最后那头独眼银狼也撑不住了。
它想退，可那獒一个侧扑就追了上去，张口咬住它后颈，狠狠一甩。
独眼银狼砸在石坡上，刚要挣扎起身，那獒已经扑到近前，一口咬断了它的脖子。
咔。
这声音不算大，却让楚风心头一沉。
前后不过极短时间。
三头雪豹，六头狼，全灭。
满地尸体，血顺着碎石缝往下淌。
那头獒站在尸体中间，嘴边和胸前都沾了血，喘息却并不粗重，只是缓缓转头，露出一双冰冷而凶狠的眼睛。
楚风握着折叠弩，手心都渗出汗了。
这玩意，比狼群和雪豹加一起还吓人。
如果刚才它冲的不是兽群，而是自己，他未必能活过几个照面。
山风呼呼吹过。
场间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只是这种安静，比刚才更压抑。
因为还活着的，只剩下三头最可怕的东西。
天上的金色猛禽。
地上的黑色牦牛王。
以及刚刚大开杀戒的獒王。
楚风也还活着，但他很清楚，自己在它们眼里，大概只是一个暂时可以忽略的小角色。或者说，等到真正的争夺结束后，随手就能解决的猎物。
獒王没有继续追逐，也没有朝楚风来。
它只是缓缓退开几步，站在一块突起的青铜岩上，仰头望向上方那株小树。脖颈鬃毛被风吹得微微翻动，整头獒如同一尊沾血的石像。
黑色牦牛王同样抬起头。
半空中的金色猛禽，盘旋的高度也悄然降了些，目光始终锁定花骨朵。
楚风顺着它们的视线看去，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那花骨朵，似乎和刚才不一样了。
原本只是淡淡清香，可现在香味明显浓了一些。银白色花萼外侧，也像是慢慢舒展开了一丝缝隙，其中透出的金斑更亮了。
就像，快开了。
楚风终于明白，这三头东西为什么都忍着没先动手。
它们不是不想争。
而是在等。
等那株小树真正成熟，等那朵花彻底绽开，或者等它结出某种东西。
想到这里，楚风的后背不由发凉。
这些畜生，已经不只是凶了。
它们甚至像是有了某种近似人的判断和克制。
它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该等。
这一点，比单纯的强大更可怕。
楚风一点点调整呼吸，压住心里的震动，手中折叠弩始终没有放下。
山风掠过铜崖，发出低沉而悠长的轻鸣。
满地血腥之间，三头诡异生物各占一方，谁都没有妄动。
它们都很沉稳，像是有了人的灵性，沉得住气，目标全是那株小树，却没有立刻行动，仿佛在等待某个真正到来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