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花开
楚风贴着青铜崖壁，一点点往后挪。
他动作很轻，连呼吸都压着，生怕稍微弄出点动静，就把那三头东西的注意力引过来。
眼下山顶的局面，已经不是他能掺和的了。
不管是天上那头金色猛禽，还是地上那头黑色牦牛王，又或者刚刚杀穿狼群雪豹的獒王，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轻松要了他的命。
这地方再神异，也得有命拿。
楚风眼神扫过那株扎根青铜山顶的小树，心里虽然发热，但脚下却没停。
先下山。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就在他后撤到一块凸起铜石后方，准备借着地势转下山坡时，山顶上那股原本淡淡的清香，忽然猛地一涨。
像是压了很久的闸，突然被人一把扯开。
香气一下子浓了数倍，顺着风扑面而来，直灌口鼻。
楚风脚步当场一顿。
不只是他。
几乎在同一时间，原本沉稳对峙的三头异兽，眼神也都变了。
獒王最先低吼出声。
那吼声不大，却沉得吓人，像胸腔里闷着雷。
下一刻，它后腿猛地一蹬，整头獒化成一道黑影，朝山巅窜了过去。
另一边，黑色牦牛王也动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看着沉重，可真冲起来时却快得惊人，四蹄踏得青铜岩都在发颤，低着头直冲小树所在的位置，牛角寒光森森，带着一股要把前方一切都顶碎的狠劲。
空中的金色猛禽翅膀一收，盘旋高度骤降，几乎擦着山风俯冲而下，双爪微张，金羽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来了。
它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楚风猛地抬头，死死盯向那株小树顶端。
只见拳头大的银白花骨朵，正一点点舒展。
外层花萼像是被无形的手缓缓拨开，银白中透着淡金，细碎的金色斑点在花瓣上流动，像星子落在雪面上。
风忽然静了一瞬。
紧接着，山顶响起一声很轻的动静。
啵。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像一滴水落进空谷，又像某种封着的东西终于开了口子。
那一瞬，整片山顶的香气彻底炸开。
楚风脑子嗡的一下，呼吸都乱了。
香，太香了。
不是普通花香，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清泉，像初雪，像某种能让全身血肉都跟着发热的东西。只是闻了一口，他心里竟突然升起一股强烈得近乎荒唐的念头。
回去。
抢了它。
只要能拿到那朵花，什么都值。
这念头来得又急又猛，连楚风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口中顿时泛起血腥味，脑子才清醒几分。
“妈的，邪门。”
他低骂一声，后背都起了层冷汗。
连他这种站在边上的人都差点被勾过去，那三头异兽就更不用说了。
果然，山顶已经彻底乱了。
银白色花朵还在继续绽放。
一片片花瓣向外张开，花心处竟有淡淡白雾往外逸散。那白雾并不浓，却朦朦胧胧地笼住小树周围几尺范围，映着花瓣上的金斑，看上去像仙家雾气一样，不真实得厉害。
整朵花终于完全盛开。
银白如玉，金斑点点，白雾缭绕。
青铜山顶，满地兽血，偏偏开出这样一朵东西，诡异得叫人心里发毛。
而三头异兽，也在这一刻再无保留。
獒王第一个扑到近前，前爪刚要探向花朵，侧面一道黑影已经轰然撞来。
是黑色牦牛王。
砰的一声闷响，獒王被硬生生撞得横移出去，爪下青铜石都被刮出几道深痕。
可獒王落地后根本没退，转头就是一口，狠狠咬向牦牛王的脖颈。
牦牛王皮厚得惊人，脖子一甩，粗壮牛角带着风声顶了过去。
就在这时，金色猛禽从上方扑杀而下，双爪寒光闪动，直抓花朵。
它很精。
地上这两个东西拼的是蛮力，它却想靠俯冲速度直接摘走奇花。
可惜牦牛王和獒王都不傻。
几乎同时，獒王张口怒吼，猛地跃起扑向半空。牦牛王也仰起头，牛角上挑，硬撼金色猛禽。
铛。
一声刺耳碰撞骤然炸开。
那感觉简直不像血肉之躯的交锋，倒像金铁狠狠撞在一起。
金色猛禽利爪抓在牛角上，竟溅出几点火星。它双翼狂扇，卷起一股凶风，把边上几块碎石都扫飞出去。
牦牛王被冲得后退了半步，四蹄在地面犁出深槽。
而獒王也借势扑到近前，一爪拍向猛禽腹部。
金色猛禽长鸣一声，身子猛提，可还是慢了一线，几根金羽直接被拍得脱落，飘飘荡荡落下。
这一乱，花朵边缘也被扫中。
几片银白花瓣当场被碰得脱离花身，带着一点白雾飘了起来。
楚风眼神一缩。
花瓣掉了。
可山顶那三头东西只是瞥了一眼，谁都没追。
它们现在争的是整朵花，是核心，几片散落的花瓣还不足以让它们放弃眼前的机会。
楚风却看得清楚。
那几片花瓣正被金色猛禽扇起的劲风卷着，晃晃悠悠，竟朝他这边飘了过来。
他的心脏一下子跳快了。
接，还是不接。
理智告诉他，现在最该做的是立刻下山，越远越好。
可身体却像定住了一样，眼睛死死盯着那几片花瓣。
片刻后，四片花瓣越过一道石棱，真就落到了他近前。
楚风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左手。
花瓣入手，冰凉柔软，像握住了几片带着露水的玉。
下一刻，一股浓得几乎化不开的香气扑了出来。
这不是刚才风里飘来的那种淡香，而是直接贴着掌心炸开，浓烈得让人头皮都微微发麻。
楚风低头一看，瞳孔顿时一缩。
花瓣内侧，竟粘着一层极细的晶莹流光，像粉，又像雾，在阳光下轻轻闪着微光。
花粉。
这个念头瞬间从他脑子里跳了出来。
他几乎立刻就想起毕业时，林诺依家里那些人说过的话。
花粉。
触媒。
当时他只觉得那些话玄乎其玄，现在却像一道电，猛地劈进脑海。
而山顶上，那三头厮杀中的异兽，竟在这一刻齐齐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楚风呼吸一滞，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可也只是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冰，像是在看一个暂时无关紧要的小东西。
下一秒，它们又重新扑杀在一起。
仿佛在它们看来，真正值得争的，还是山顶那朵完整盛开的奇花。
楚风不敢再停，捧着花瓣就要往后退。
可才退了两步，他忽然感觉不对。
掌心里那几片花瓣，像是一下子失了生气。
刚才还晶莹剔透的银白色，竟在肉眼可见地变暗。
不过短短一两个呼吸，花瓣边缘就开始发黄，卷曲，原本附着在内壁上的那层晶莹流光，也像被海绵吸干一样，迅速消失不见。
楚风愣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四片花瓣已经彻底枯了。
像被晒了很多天的干花，轻轻一碰都要碎。
“这什么情况。”
楚风心里发紧，连忙翻来覆去地看。
没了。
刚才那层花粉，真的一点都没剩下。
而且最诡异的是，他左手掌心却在这一刻隐隐发热，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皮肉钻进去了，沿着手腕往小臂里渗，细细的，麻麻的，转瞬又不见了。
楚风头皮一麻。
这事太邪了。
山顶那三头东西还在杀，他可不想带着这么个玩意继续站这儿。
当下他把枯花瓣往地上一丢，冲着山顶低吼了一句。
“还给你们。”
喊完之后，楚风转身就跑。
头也不回。
这次他是真拼了命。
脚下青铜石滑，他就抓着岩缝往下蹿。坡陡路险，几次差点直接滚下去，可他根本不敢停。身后不断传来凶兽咆哮和撞击声，夹杂着碎石崩飞的动静，震得整座山都像在轻轻发颤。
有一回，他甚至听见半空传来一声尖锐鸟鸣，近得像是贴着头皮擦过去。
楚风连回头都没回，埋头往下冲。
他怕。
怕那三头东西突然分出个胜负，顺手把他也一并收拾了。
更怕自己左手里钻进去的那玩意，是个更大的麻烦。
一路下山，风越来越急。
山顶的香气渐渐淡了，兽吼声也被拉远，最后只剩下胸膛里剧烈的心跳和粗重喘息。
等楚风真正从青铜山的范围冲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大片晚霞挂在天边，把远处雪山都染上了一层暗金色。
他扶着一块裸岩，弯腰喘了好一阵，才慢慢直起身。
活下来了。
他回头望去。
那座青铜山在夕阳下显得越发诡异，山体沉沉，泛着暗色光泽，像一头伏在大地上的远古巨物。
铜碑，铜屋，铜山。
还有那棵扎根其上的奇树。
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像一团巨大的谜，压得他心里沉甸甸的。
这世道，是真的变了。
楚风站了片刻，最后还是收回目光，继续朝山外走。
他现在只想尽快回到有人烟的地方，先把命保稳，再慢慢想今天的事。
走到山脚一片乱石地时，他脚下一顿。
那是地震后裂开的一道地缝，不深，但露出了不少地下的碎石和泥土。夕阳斜照下，里面像是卡着个什么东西，边角方正，和周围石块不太一样。
楚风本来没心思管这些，可走过两步后，还是又退了回来。
他弯下腰，把缝边的碎石扒开。
很快，一块三寸来高的四方石头露了出来。
石头颜色灰扑扑的，不起眼，但形状却十分规整，四四方方，像是人工打磨过。表面有些土沁，还有一点细密纹路，只是被泥灰糊着，不凑近根本看不清。
楚风拿起来掂了掂。
不算太重。
“这地方还能有这种东西。”
他皱了皱眉。
青铜山附近本来就古怪，这石头又长得太规整，说不定也是从什么古遗迹里震出来的。
反正不大，带着也不费事。
楚风顺手把它塞进包里，继续赶路。
回去的路比上山时安静得多。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昆仑的风带着寒意，从山口一阵阵灌过来。楚风腿都快跑麻了，可精神却始终绷着，不敢有半点松懈。
直到看见远处牧民帐篷和围栏的轮廓，他心里才总算松了口气。
借宿的那户牧民还认得他，见他灰头土脸地回来，都有些意外。
“你这是上哪儿去了，脸色这么难看。”
楚风勉强笑了笑。
“进山走远了，摔了几次。”
牧民也没多问，只是赶紧给他热了点肉汤，又添了炉火。
屋里暖意慢慢起来，外面的风声却更大了。
楚风捧着热汤，一口口喝下去，冰冷发僵的身子才缓过来些。
可等真正安静下来后，他心里的那股异样感，反倒更清楚了。
左手。
最早有感觉的，就是接住花瓣的左手。
此刻掌心不烫了，可手臂血肉深处，像有一丝极淡的暖流在游走，若有若无。
它很细，细得几乎抓不住。
有时候刚感觉到，它又一下消失了。可过一会儿，胸口附近，或者肩膀下方，又会轻轻冒出来一点，像一条看不见的小线，在身体里慢慢爬。
楚风坐在火边，眉头越皱越紧。
这绝不是错觉。
山上的花瓣干得太快，快得不正常，那层花粉消失得也太干净。
如果真有什么东西进了他体内，那多半就是那玩意。
他闭上眼，试着去仔细感受。
可人就是这样，越想抓住，越抓不住。
刚才还能感觉到的一点暖意，等他静下心专门去找时，反而彻底没了动静。
像藏起来了一样。
楚风睁开眼，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又想起林诺依。
毕业那会儿，她家里那些人说的话，放在当时像疯话，可现在回头想，每一句都像藏着东西。
花粉。
触媒。
难不成，今天那层消失的花粉，真成了什么引子。
楚风靠在床边，沉默了好一阵。
火光轻轻跳动，把屋里的影子也映得一晃一晃。
外头已经彻底黑了。
他心里乱，索性把包拉过来，想翻点东西分散下注意力。
很快，那块白天从裂缝里捡来的四方石头，就被他摸了出来。
石头入手仍旧温凉。
他借着灯光细看，发现它并不是普通山石。表面那些模糊纹络，越看越像人为刻出来的，只是岁月太久，磨损得厉害，不仔细摸都分不出来。
楚风拿手指一点点摩挲过去。
石面很粗糙，可纹路之间却有种古怪的顺滑感，像里面包着另一层东西。
他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这玩意像个小石盒，只是缝隙藏得极深，几乎看不见。
“不会真是个盒子吧。”
楚风低声自语。
他用拇指沿着一条最明显的边线用力按了按，没反应。
又换个角度，沿纹理慢慢抠动。
下一秒。
突然间，喀嚓一声轻响，在这宁静的夜间略有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