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宋晓老师退休那年,参加了一档教育类访谈节目。
她桃李满天下,学生们不是上市公司总裁,就是行业顶尖的科学家。
主持人笑着问她,教了三十年书,对哪个学生印象最深刻。
宋晓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她抿了口茶,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是个最不成器的。”
“那丫头当年是年级第一,偏偏跟我们班一个染黄毛的转学生谈恋爱。”
“我为了她的前途,把她的情书当成检讨信,在家长会上念了出来。”
“两个小孩就这么散了。”
主持人适时地递上纸巾,语气唏嘘。
“那后来呢?”
宋晓摘下老花镜,慢慢擦拭着镜片。
“后来啊,她落榜了。”
“那个黄毛却考上了京大,白手起家,成了金融圈里的大人物。”
“真是世事无常。”
演播室里的灯光暖融融地照在宋晓斑白的发丝上。
她缓缓站起身,朝着镜头鞠了一躬。
“如果那孩子能看到这期节目,我想跟她说声对不起。”
“我毁了她的前程。”
“可她已经听不到了。”
宋晓的眼睛红了,声音微微发颤。
“她三年前就病死了,白血病,没钱治。”
这段访谈被单独剪辑出来,当天晚上就冲上了热搜。
而故事里的男主角陆辞,对此一无所知。
他刚结束一场跨国并购谈判,坐在加长林肯的后座,给未婚妻沈若薇打视频电话。
“陆辞,我要的粉钻项链到底什么时候到?”
沈若薇娇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精致的五官带着几分不耐烦。
“拍卖会后天就开始了,我要是戴不出去,可要被人笑话的。”
陆辞揉了揉太阳穴,眼里却盛着宠溺。
“已经在路上了,保证准时送到。”
“你胃不好,记得按时吃饭,我让阿姨炖了汤。”
沈若薇这才露出笑脸,捧着白瓷碗朝他晃了晃。
“知道啦。”
“说起来,我真该谢谢你那个前女友,把你调教得这么好。”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话一点儿没错。”
陆辞原本温和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蹙起眉,语气无奈。
“跟你说了多少次,我母单,没谈过恋爱。”
我安静地飘在车顶,清晰地捕捉到陆辞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
在听到“前女友”三个字的时候,他握着手机的指节都泛了白。
陆辞恨我。
恨得很深。
那封信不仅让他沦为全校的笑柄,还让他母亲心脏病发作,至今还躺在疗养院里,靠呼吸机吊着命。
他用这股恨意考上了京大,白手起家创立了辞远集团。
如今又和房地产大亨的独女沈若薇订了婚。
所以陆辞说我是母单。
我理解。
毕竟人在春风得意的时候,都不会想提起那段狼狈的过去。
更何况,在他眼里,我是害他家破人亡的仇人。
助理从副驾驶转过头,压低了声音。
“陆总,回程会经过电视台。”
“宋晓老师刚录完节目,您要去看看吗?”
“她现在是有名的教育家,做个慰问出镜,对公司的形象也有好处。”
辞远集团刚拿下几块地皮,需要正面的舆论造势。
陆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也确实该去感谢宋晓。
要不是她当年拆穿了我的心意,他还被蒙在鼓里。
说不定现在还是个在泥潭里打滚的小混混。
宋晓在闪光灯的簇拥下走出来。
几年不见,她老了许多,精神却还不错。
穿过拥挤的人群,她一眼就认出了捧着康乃馨的陆辞。
“陆辞?真没想到你还记挂着老师。”
陆辞微微弯腰,把花束规矩地递过去。
“这几年太忙了,一直没联系您,是我的不是。”
“改天请您吃饭,当是赔罪。”
宋晓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闪过什么复杂的情绪。
“就今晚吧,你们那届刚好有个同学聚会,你也来。”
陆辞没接话。
宋晓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轻声补了一句。
“放心吧,她不会来的。”
成年人的体面,就是点到为止。
同学会的包厢因为陆辞的出现变得热闹起来。
酒过三巡,有人喝多了,端着酒杯站起来。
“要我说啊,上次咱们班这么热闹,还是陆辞和姜晚宁那事儿被捅出来的时候。”
“一晃眼,都过去七年了。”
原本热火朝天的场子,一下冷得像冰窖。
所有人都在偷偷瞟陆辞。
陆辞嘴角勾着笑,晃了晃手里的酒杯。
“姜晚宁?”
“是哪位来着?”
众人讪讪地笑,含糊着把这个话题搪塞过去。
有人打着圆场:“不重要不重要,陆总贵人事忙,过去的事记不清也正常。”
我和陆辞那三年轰轰烈烈的青春。
就这么轻飘飘地被翻了篇。第2章
散场的时候,外面的雨下得很大。
陆辞站在酒店门口,助理撑着伞小跑过来。他喝了点酒,眉头微微拧着,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
宋晓跟在他后面走出来,脚步有些犹豫。
“陆辞。”
她叫住他,声音被雨水砸在伞面上的声响盖去大半。
陆辞回过头,表情还算温和。
“老师还有事?”
宋晓看了他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慢慢走近。
“当年的事,你别怪晚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陆辞脸上那点温润的笑意,一点点褪了个干净。
他没说话,等着宋晓继续。
“她没你过得好。”宋晓叹了口气,目光越过陆辞的肩膀,不知道在看什么方向,“走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孤孤单单的。”
“你现在事业有成,马上也要结婚了,有些事该过去了。”
我飘在陆辞身后,听见宋晓这样说。
她说我对不起。
她说我走得孤单。
每一个字都像在替我剖开这些年的委屈,可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觉得好受一些。
反倒有点想笑。
活着的时候没人在意的事情,死了之后突然变得很重要了。
陆辞沉默了很久。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层薄白。
“老师,您喝多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
宋晓没动,只是看着他。
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陆辞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几乎不带什么情绪。
“姜晚宁还挺有本事,能让您配合她演戏。”
“都说祸害遗千年,她那样的人不会死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轻、更缓,像是自言自语。
“我不会报复她,前提是她别像三年前那样出现在我面前。”
三年前。
这个时间像一根针,猛地扎进我意识深处。
车厢门关上的时候,陆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窗外的霓虹灯光从他脸上一道一道滑过去,明明灭灭的。
他没有说话,助理也没敢开口。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刷刮过挡风玻璃的声音。
我蹲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陆辞的脸。
他老了很多。
不是皮相上的老,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七年前那个染着黄毛、眼睛亮晶晶的少年,和面前这个西装革履、眉眼冷淡的男人,似乎已经找不出任何相似的地方。
可我知道,他还是那个陆辞。
因为他在听到我名字的时候,捏酒杯的指骨用力到发白。
整顿饭他吃的心不在焉,眼神频频看向门口。
他在等什么。
或者说,他在怕什么。
车子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陆辞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落在车窗外的某个方向,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我们高中时候常去的那家奶茶店。
店面早就换了招牌,现在是一家连锁快餐。
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但陆辞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车子拐过弯,那片霓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他才重新闭上眼睛。
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那天晚上,陆辞做了一整夜的梦。
他睡得不安稳,整个人在床上翻了无数次。
我在天花板上飘着,看着他在梦里挣扎。
断断续续地,他喊了一个名字。
声音很轻,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姜晚宁。”
他叫了这个名字。
那个白天他问“是哪位来着”的名字。
我听着他在梦里叫我的名字,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人攥住,拧得生疼。
可我哭不出来。
死了三年,我早就没了眼泪。
第二天早上,陆辞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一片湿痕。
他坐在床边愣了很久,然后用手掌抹了把脸。
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刮胡子。
镜子里的人双眼布满血丝,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突然把剃须刀往洗手台上一摔。
金属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陆辞弯下腰,双手撑在台面上,肩膀微微发颤。
他在克制什么。
我见过他这个姿势。
七年前,他妈妈被送进ICU的那个晚上,他就是这样站在医院走廊里,弓着背,像是在承受全世界的重量。
那时候我还能走到他身边,还能拍拍他的肩膀。
现在我只能飘在半空,看着他一个人撑。
三年前,我第一次给陆辞打电话。
那是我们分开四年后的唯一一次联系。
那时候我刚查出白血病,身边没有一个人。
我回过家,才知道我妈早就搬走了。
原来的房子住了人,是对新婚夫妻,孩子正牙牙学语。
那天我站在家楼下,哭得和连天的暴雨一样惨。
也就是那天,我给陆辞打了电话。
借钱,张口就是一百万。
“就当是高中我给你补习的费用。”
电话那头的陆辞笑了,笑得很刺耳。
“我爸在ICU一天一万,你要是也躺在那,我也给你这么多钱。”
他以为我在骗他。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我挂了。
“陆辞,我快死了。”
说完这句话,电话里只剩下忙音。
他早就掐断了。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最后那句。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
戏剧性的是,第二天的那个午后,我发传单的时候晕倒了。
我发着高烧,站在烈日底下,一张一张地递传单。
头晕得厉害,脚下的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
我倒下去的时候,有人扶住了我。
一股很淡的雪松香水味。
我抬头,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陆辞穿着昂贵的手工西装,身后跟着几个助理。
他本来还招呼人叫急救车,甚至提出要先垫付医药费。
在看清是我之后,他冷漠地抽回了手。
我重重摔在地上。
烤化的沥青把我的手臂烫出了水泡。
疼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在彻底晕倒前,我看见陆辞从钱包里抽出两万块,朝我身上扔了过来。
红色的人民币纷纷扬扬,落在我的身上,疼得要命。
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头顶传来。
“打听我在哪花了不少心思吧,难为你这么热的天还在这堵我。”
“不是说快死了吗,这点钱够给自己买个好点的骨灰盒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
那个画面后来反反复复出现在我的梦里,混着沥青的热浪和人民币的红色,成了一种顽固的痛。
后来我真的用那笔钱买了骨灰盒。
剩下的七千块,我托宋晓还给他。
宋晓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钱我会转给他。晚宁,你和他就两清了。”
两清了。
七年的纠缠,三年的恨意。
用两万块画了个句号。
陆辞从回忆的失神中回过神来。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姜晚宁的墓地。”
发完之后,他又把这句话删掉了。
重新打了一遍。
“帮我查一下三年前,姜晚宁是不是真的死了。”
发送。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落地窗前站定。
窗外的城市在晨光里渐渐苏醒。
陆辞的身影嵌在玻璃上,显得有些虚幻。
他掏出一支烟,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
烟雾从他口鼻间溢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我飘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你不是不信我还活着吗?”
“那你还查什么?”
陆辞当然听不见。
他吸完一支烟,又点了第二支。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助理回复的消息。
陆辞看了一眼,把手机翻了过去。
没回。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
怕看到死亡证明。
怕看到我真的死了。
怕这七年他所有的恨,都成了一场笑话。